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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陣裡的幻覺----《藍色大門》 作者 侯季然 【2003-01-20】
那時候的天空藍多了,藍得讓人老念著那大海就在不遠處好想去……那時候的體液和淚水清新如花露,人們比較願意隨它要落就落……那時候的樹……存活得特別高大特別綠,像赤道雨林的國家。
--朱天心《古都》--

朱天心小說《古都》裡的「那時候」和《藍色大門》導演易智言鏡頭底下的「那時候」,儘管有一些小小的差別(譬如朱天心的「那時候」指的不只是「時光」,也包括了「時代」),但是非常類似的,他們的「那時候」皆是存在成年人心中的青少年,那些曾經存在,但現在只活在記憶(與想像)裡的青少年,連同當時的景物氣象,在某一個難以捉摸的時間點上,與人生一刻不停的衰老過程分道揚鑣,背道而馳地越變越年輕,越變越美麗,終於成為一種「超現實」。在《古都》裡這種「超現實」與「現實」的巨大落差,讓故事的主人翁不勝感慨,放聲大哭;在《藍色大門》裡則是海市蜃樓似地出現了一個只有青少年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天空特別藍,樹特別綠,陽光特別清澈,原來雜亂灰色的臺北市,變得「像赤道雨林的國家」般,空氣裡充滿著芬多精。更美好的是,在《藍色大門》裡,沒有大人。

《藍色大門》裡總共只出現了兩個有戲份的成人角色,一個是體育老師,一個是阿孟的母親。體育老師獨自在夜晚的街頭慢跑,遇到阿孟,阿孟說:老師你想不想吻我?體育老師遲疑了,他真正的行動到第二天才開始,卻馬上被阿孟與小士阻斷,而他沒做什麼掙扎就放棄了。阿孟的母親白天在路邊擺攤賣水餃,某天晚上女兒上床來問:爸爸去世後你是怎麼過來的?母親答曰:不知道耶,就這樣過來了啊。反問阿孟:你是不是失戀了?是不是常來吃飯的那個男孩?

對話結束後,導演特寫了黑暗中母親睜開的眼睛,好像她想起了往事,不過這個鏡頭之後,沒有發展,電影又回到17歲的世界。體育老師和母親這兩個成人角色似有若無,導演似乎有意用他們來反襯阿孟與小士這兩個主角,然而份量卻輕得無法達成功能。又或者導演有意節制,使劇情完全聚焦在青少年的世界裡,若是如此,導演是成功的。因為聚焦,所以單純;因為單純,所以甜美動人。《藍色大門》成為一個單純甜美的青少年故事,如同回憶裡過度曝光效果的金色陽光,光裡面隱約有燦爛的笑容,白得發亮的制服,以及不復辨認細節的酸甜心情。

因此,我們其實無法體會體育老師為什麼會是如導演在電影文宣的人物介紹:「多年以前他可能就是另個時空下的小士」;或者在阿孟的「轉大人」過程裡,母親會不會是某種提示或範本。這中間的連結在電影裡並沒有被建立,片中三個青少年主角生活在一個沒有成人的城市,學校、家庭、繁忙擁擠的馬路,他們悠遊其間,一派天真,人鬼殊途似的與成人世界互不打擾。也因此,小士與阿孟在電影結束時的提問:「多年以後,我們會變成什麼樣的大人呢?」一個煞有其事的問題,卻讓人不覺得有回答的必要。

不存在的成人世界,說明了《藍色大門》與其可能被歸類的電影類型如「校園電影」、「YA片」以及「啟蒙電影」之間最大的不同,就在於它沒有同作品中「與成人世界對抗」這個共同主題。不論對抗的是聯考制度還是偽善封閉的家鄉小鎮,青少年電影裡,成人是困擾的來源,藉著反抗成人世界,青少年得以證明自身的存在,而認清成人世界的殘酷與複雜,則是成長的關鍵。《藍色大門》拋去了與成人對抗的公式,視野一下子微觀得令人覺得新鮮而亮眼,但同時也失去了因對比而產生的力道。那些課堂裡的交頭接耳、暗戀與表白的焦慮、發生在上課鈴與升旗典禮之間的風暴,是成人鄉愁裡的酸甜,卻不完全等於青少年的現實處境,真實世界裡的青少年,「純度」恐怕沒有這麼高,他們需要面對的更多曖昧與不堪,可是導演選擇不說,觀眾也樂於接受,這其中的默契微妙多麼像白頭宮女話當年,印證到導演在一些訪談裡表示的:《藍色大門》是一個「紀念」、是「送給某人的禮物」,於是我們終於理解,《藍色大門》的單純,是為了成就某種神秘的心理治療功能,治療作者,也治療讀者。

順著這個角度看來,刻意隱藏成人世界的《藍色大門》,與其說是青少年電影,反而更像與世無爭的兒童電影。這個「兒童化」的特徵在小士這個角色身上最為明顯。「我叫張士豪,天蠍座O型,游泳隊吉他社,我覺得我不錯啊」這段造成流行的台詞,像不像童言童語般的令人覺得好可愛,然而說出這樣天真言語的,卻又是一具充滿性吸引力的成人身體,《藍色大門》的情意結---對純真的嚮往、對青春的迷戀---於是展露無遺。雖然阿孟說她害小士不再是那個「天空任鳥飛,海闊任魚躍」的孩子了,可是包括她自己,一直到電影結束那個迎風舒暢的奔馳,那段充滿著憧憬的旁白,卻讓人感受不到成長後的複雜,而仍然像個天真爛漫的孩子。

《藍色大門》描寫性啟蒙,卻沒有任何性場面;提及主角的單親家庭身世,卻迴避討論。片中最有力道的成人世界,應該只剩下小士和阿孟輕巧穿過的街頭車陣了。當他們跨上單車,衝進馬路,每每讓我提心吊膽,深怕他們下一個轉彎,下一個路口就會被兇惡的車潮吞噬…… 然而他們總是輕輕巧巧、若無其事地滑過了。這個場景,代表了成人世界與青少年的交會,也是全片最具象徵意味的畫面---看見年少時的自己神蹟似滑過大塞車的街頭,光芒萬丈的笑容與優雅飄飛的花襯衫--在多麼像每一個困在車陣裡的,疲勞過度的成人眼中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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